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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子不器——雪枫印象·人物晓阳韶

晓阳韶2018-06-19 16:01:22


君子不器——雪枫印象



许多学者包括儒家耆硕钱穆先生,把孔子"君子不器"中的"不器"解释为"通才",即君子不能只拥有一种本事或用途。我觉得这种解释有点勉强。打个比方,很多人的一生就只活成了刀具,如果因为菜刀仅有一种切割用途,所以不能叫"君子",变成瑞士军刀又如何呢?


 一 

   

   1996年夏天,我研究生毕业进入一家出版社,听周围同事说历史编辑室有位神仙,是北大周一良先生的高足,中古史学造诣匪浅,同时却跨界西方古典音乐,武功睥睨天下。终于有一天全社聚餐,看见一个逮谁调侃谁的帅哥,在同事中间谈笑风生妙语连珠,逗得周围或哄堂大笑或花枝乱颤。

   

   原来这就是刘雪枫。


   他长得有点像微胖版的青年遇罗克,卧蚕眉,希腊鼻子,嘴唇薄而笃定,笑的时候有一点鱼尾纹。"这人笑的好,就是好人。"《死屋手记》如此说。好像木心也说过,在最高意义上,一个人的相貌,便是他的人。二十年后他做《雪枫音乐会》时,在APP的首页有一张照片,朋友们发觉他越来越像兰波和马雅可夫斯基了,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"逆生长"吧。

   

   我们的交往从那时开篇。

   

   1996年,我留长发,后面用橡皮筋扎着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冷淡地行走在暴雪后的东北马路上,到一个酒馆子去会刘雪枫和他的朋友。我们围坐着的大型鸳鸯火锅里,半江瑟瑟半江红,一边是德彪西的峻急,一边是舒伯特的随便……大家天马行空,无所不谈,当然雪枫才是话题的主角。他讲自己的"两榜正途"、北大趣事、历史掌故、文艺饾饤、音乐沉潜、五浊恶世,他的才情高处人寂寞,他的精神洁癖与一地鸡毛。

   

   之后几年,我频繁赴北京,随他去见田余庆、俞伟超、阎步克、刘东、赵汀阳、邓正来、刘苏里、贺照田、刘浦江……与这些学术大神们喝酒,论史,观时,侃世,一部部好书渐次推出,为这个外省大学出版社带来了不可思议的声誉。

   

   我曾在一个小说里,把那个城市叫"命城"。在"命城",日常生活爽朗痛快,同时人情嫌简不嫌虚,有着一种民间的奸亮喜气,时间久了,容易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征,因为真诚的人们在这里经常难过于"天地不仁",却又对浊世爱之不尽。雪枫有段时间说话几乎离不开双关语和通假字,令大家忍俊不禁的同时,隐约能咀嚼出他的一丝无奈。

   

   1997年4月,雪枫从北京出差回来,脸色灰黯,沮丧地告诉我他的无功而返。他是去联系出版王小波的书(此前王小波的书稿正在各出版社流浪中,遍遭青白眼,只有作为报刊专栏客的一些短章),但结果雪枫是中午到的,王小波是早上死的。"死前痛苦万状,写字台旁边的墙皮被啃掉一大片。"

   

   "难不成他缺钙?"悲从中来,雪枫以一贯的黑色幽默苦涩地说。

   

   随后,我和他被省电视台揪去录关于王小波的访谈节目,我们俩都很沉重的样子,一定令王小波在地下极为不快。

   

   几年后,我在内心劝自己克服 "习得性无助",与巢臼决绝切割。回想起那些年,真是无比带劲啊!岁月倥偬,我不断惊呼着一些比自己更决绝的切割者朋友扶摇飞翔,他们温和洁净,哀矜无喜,自恃淡定,随性开阖,使牵挂他们的亲人反而安心并骄傲。

   

   我迅速南下,考入一所品望清峻的大学去读博士。如果说本质根植于自我的肯定,根植于"对人的自我说是"的能力之中,那么,那个时候我内心的紊乱,就缘于这种对自我不能肯定与释然的昏迷。

   

   没过多久,雪枫也离开了那里,去主持北京三联的《爱乐》杂志。

   

 二 

   

   春花秋月不计年,等闲诗酒醉霞烟。

   

   南京大学三年于我而言,有点"吴带当风"的意思。

   

   某一天接到雪枫电话,他要来南京看我。

   

   雪枫在北大的专业是魏晋南北朝史,可他居然没有来过南京。他对这个问题的解释是近乡情怯--内心对南京过于深情了,反而迟迟不敢来,多次路过南京不敢下火车,怕梦里的画面碎掉。

   

   现在终于有个理由了,因为失望我可以与他一起扛。

   

   在青岛路我们享用了刚刚开始风靡全国不久的新疆大盘鸡,那埋没于一堆红黄青绿下面肥硕面条令人颤栗的美味……许多年后还被我俩津津乐道魂萦梦牵。我一直没忍心告诉他,其实那里面有罂粟。

   

   在中山陵找到了灰头土脸的谭延闿墓。唏嘘一番后,我们爬到了灵谷寺内灵谷塔的最高处。文革时著名金石学、文史学家曾昭燏义无再辱,由此处一跳身亡。我俩勘察了一下现场,最后得出结论:需要助跑。

   

   从塔上下来后,我们一路聊起翻译家杨宪益曾将明义士所著《殷墟卜辞》的龟甲实物慨然赠与曾昭燏主持的南京博物院一事。曾昭燏身亡后,当时敢公然以诗吊唁的,唯陈寅恪一人。诗末两句是"灵谷烦宽应视哭,天阴雨湿隔天涯"。从杨宪益、曾昭燏到陈寅恪,无论宽赠、托付还是酬唱,隔空传递的其实是一种价值酵素,不知自何时起,它已如青烟一缕,杳渺飘逝,空留余香了。

   

   说到陈寅恪,从周一良角度论,雪枫其实可以算作他的徒孙。记得《陈寅恪的最后20年》刚出版时,雪枫曾低声对我说:我要找到作者陆键东,跟他喝酒!

   

   在史语所旧址,看了一下周一良曾工作过的办公区。1936年秋,周在这里用一年的时间"仔细点读了八书二史,并采用笨办法,遇人名即查本传,遇地名就翻地理志,遇官名就检百官志,同时对照《通鉴》的记载,参考清代钱大昕等人的考证",有志于清儒郝懿行的《晋宋书故》未竟之业。由史语所旧址出来,雪枫向我回忆起当年去周一良先生家的情景,那时邓懿已经痴呆,憨笑着看过来,常常使人误以为她在看访客的身后风物,不禁毛骨悚然。邓懿当年可是频繁登上民国画报封面的津门名媛,古体诗写的不错,坚持写的话,料不亚于沈祖棻,奈何后来成了个对外汉语教师。人生际遇即鬼使神差,努力沽取,却未必得。

   

   史语所后山就是古鸡鸣寺,攀登起来并不困难。绕过"度一切苦厄"的巨碑,在豁蒙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,打开吱呀作响的木头窗户,面前景色霎间隆重起来。探头往下看,是刘禹锡"无情最是台城柳"的台城,方方阔阔,帝都气象。远眺处,对面的钟山之上,乃孙权墓与朱元璋墓,山林间隐隐有烟气缭绕,而脚下玄武湖的湖水正懒懒地拍打着明城墙。

   

   在燕子矶,雪枫想起四百年前史可法带军队过江的史事,陡生兴致,大腿一拍,撺掇我一起去扬州。于是,竟然立刻在路边叫了个出租车,直奔扬州的史可法衣冠冢。

   

   晚上回到南京,下榻于秦淮河畔古桃叶渡的仿古建筑宾馆。推开木窗,但见华灯灿烂,金粉楼台,鳞次栉比,画舫凌波。想到这里六朝时即是名门望族聚居之地,"衣冠文物,盛于江南;文采风流,甲于海内", 吴承恩、唐伯虎、郑板桥、吴敬梓、翁同龢、张謇等都在此饮过酒,我二人怎可无动于衷?!

   

   于是乎,我们把桌子椅子杯子一件件从窗口搬运到屋檐顶,铺满一桌酒菜,睥睨着脚下的桨声灯影,一盏一盏地慢慢喝。直到后半夜,看河边那些渺远的红灯笼也一盏一盏地黯淡熄灭,皓月满轮,幽悬清空。

   

   这顿"屋顶酒"使我俩突生狂心,次日奔江南名城镇江而去。

   

   在京口瓜洲渡街头排出十文大钱,买酒与肴肉各二斤,呼哧带喘背着酒肉爬上了北固山。在山顶找到那个著名的亭子坐下来,但见大江沉沉,浑浊雄伟。天气炎热,我俩看四周无人,便脱去T恤衫,光着膀子,一边吃喝,一边吟唱辛弃疾的怀古诗。

   

   不一会儿,身后来了一个台湾旅行团,花花绿绿,叽叽喳喳。众人站定之后,本地小导游开始声情并茂地讲解:"当年,江对岸是共军,这边是咱们国军……"

   

   听到这儿,我和雪枫深感震惊,不禁面面相觑,随即噗嗤笑喷,嘴里的肉渣差点喷入江中。我咳嗽得不住地捣胸脯。

   

   导游丫头不满地瞪了我们一眼,继续讲演。

   

   微醺半日后,我二人摇摇晃晃下山来,孰料在山脚下竟然邂逅了那个导游小丫头。她这次却对着我们嘻笑了起来,还讶异地惊呼:呀!这不是刚才山上那两个吃肴肉的胖子吗?一个白胖子!一个黑胖子!

   

   这么多年来,我和雪枫经常见面就争论,究竟谁是白胖子?究竟谁是黑胖子?此谜不解,死不瞑目!

   

 三 

   

   好,那接下来就说说吃喝吧。

   

   我的好朋友似乎都具有以下两个特点:(1)渊默,善佯谬;(2)酒风浩荡。电话打过来绝不是找你办事,一定是找你喝天下最好喝的一种酒--深夜酒。所谓相见亦无事,别后常忆君。你一旦获得这种感觉,即可把此人当个长久的朋友了。

   

   我毕业后分配到北京,深夜吃喝怎能缺少雪枫?!

   

   有一回深夜与雪枫在三联对门吃"鹅掌门",对他赞不绝口的"大肠头"实在不敢恭维。

   

   他是一个对中国民族特色餐饮没有鉴别力与抵御力的吃货,他赞不绝口的菜肴太多了。他的耳朵过于严厉挑剔,他的嘴巴又过于无谓松弛,导致该同志既凛然又随便。

   

   每次与雪枫在他家里饮,我们俩都满嘴跑火车,一会儿"东八所"(美国东海岸的8所牛校)一会儿"西三所"(美国西海岸的3所牛校),醉翁之意在身旁的刘佩箫小朋友,可刘佩箫小朋友只是安谧沉静地喝着酸奶,两粒黑葡萄偶尔瞟我们一眼,微含讥讽。

   

   十年过后,小朋友居然真的进了东八所之一,还是美国这所名校交响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!孔融感喟"樊哙解厄鸿门,非彘肩卮酒,无以激其气;高祖非醉斩白蛇,无以畅其灵;景帝非醉幸唐姬,无以开中兴……"现在可以说,雪枫虎父无犬女,非醉激荡意气,无以后浪推前浪!

   

   某个周五的黄昏,与雪枫进山,等待夜半一场大雪,终归于失望。隐居燕山的那个朋友备的酒不错,喝晕之后,不知为何聊起了洛尔迦:

   

   黑小马/红月亮/三尺水的花多么香

   

   黑小马/红月亮/玉色的死亡

   

   我的眼睛在波斯小马的颈上

   

   ……

   

   雪枫说马德里火车站附近有个以王后名讳命名的洛、达、布博物

   

   馆,令我歆羡不已,暗下决心要快点去看一下。

   

   次晨登燕山,感觉山已经冻得硬梆梆。在山上,我们举起巴赫狠狠砸在地上,把山坡砸出了几个白印子。

   

   镜头闪回,那晚的刀叉杯盏叮当交错声中,我的手机在膝盖处瑟瑟发抖。谁想起了我?打开短信息,看见一个上海兄弟说了四个字:"忽然想起"。后来同去的女诗人蛮有把握地向雪枫借书,是一本胡安·鲁尔福,我紧张地看着他,他却心不在焉地说"好哦"。凌晨还很昏暗的时候,我出去过一趟,伸手不见五指,干冽的空气中,有水蒸汽的味道,隐约觉得头上有只乌鸦,悚紧身子,匍匐在柿子树上,心灰意冷地和我朝着同一个方向张望,其实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。我默默想起《在莫德家的一夜》,和那电影一样,那一夜不会有任何故事。

   

   雪枫有段时间闹酒,几乎天天把朋友们约出来狂饮。算了算,大约应该是他刚辟谷归来,却因为视网膜脱落差点失明,手术痊愈后的那段时间--他似乎有点争分夺秒的谶纬意思。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间,回想起当年在命城,我俩都还是啸傲江湖、襟抱宏阔、快活不羁、掷地有声的白衣青年。某天酒后,大雨滂沱中我们各骑一辆破自行车,沿着新开河去下坎子,聊了一路黄易的《寻秦记》。念及至此,捏着酒杯呆了半晌,恍惚看见那不是自己,而是来自古代梵净深山的另外一个人。

   

   酒桌边的说笑,是对那段狂放岁月的祭奠与致敬。但对过去,我们没有一丝的怅默与失望。几十年过去了,可以毫无愧怍地说,庸常生活的鹤嘴锄不曾埋葬过我们的岁月。

   

   视网膜手术后,我去医院看他,推开病房门,发现他正遵医嘱跪趴在床上,戴着头戴式大耳机(后来知道那是他的朋友为他专门定制的),嘴里哼哼唧唧不知在吟唱什么。

   

   我没打扰他,在旁边的椅子上轻轻坐下,开始胡思乱想。一时间想到萧绎的"眇一目";想到他祖师爷陈寅恪以视网膜脱落为代价换来的《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》;想到苻生、李克用和夏侯惇;想到摩西·达扬、史陶芬伯格和刘伯承;甚至想到汉尼拔和大西洋海盗……盯着雪枫像欧阳锋练习蛤蟆功似的肥厚身躯,微笑着呆坐了一个小时。

   

   从精神意义讲,我们每个人都拥有一段波西米亚式的心灵史。

   

   有人说三春醉里,三秋别后,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光。当然也可隐喻为一生--一生最好的时光合计仅有两次。我们都已渐渐老去,到了发出建安七年荆州髀肉之叹的年龄了,所以要好好地认识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,认识我们自己。

   

   我们从未错过值得歌咏的"三春醉里",更不会错过笛音嘹亮的"三秋别后"。

   

 四 

   

   在我看来,雪枫身上最有代表性的特点,乃是他性情中的狷介,即钱钟书所谓"知性的傲慢"。这才是纯正的"北大范儿",源自五四和八十年代,如今稀罕矣。

   

   最足以显示一个人性格的,莫过于他所嘲笑的是什么东西。语文反映一个政权的自信与气度,语风则反映一个人的自信与气度。同样是檄文,陈琳刻薄到你恍然大悟自己有多猥琐为止;阮禹则一派宽敞,让人不能狎辱。

   

   其中最难抵抗的,是对朋友的恐惧。

   

   他因此会"得罪"一些人,被评价为"狂",进而引来围攻和重谤。然而他内心的骄傲又让他懒得"分谤",宁可以一种黄药师般的语气自嘲一番,或者像集贤庄的乔峰那样对朋友重新检验甄别。我主事某单位以来,深有同感--既想有所作为同时自尊心又极强的人,是逃不过谣诼的。这谣诼中自然少不了添点酱油加点醋,抹点辣椒裹点蜜。于是想起齐泽克说过:那些小地方小洞穴里的人,要么睡作一团,要么打作一团,要么既睡作一团又打作一团。他们的生活真充实呀。想到这里,你就会迅速理解为什么契科夫戏剧的结尾处,总是有人想自杀。

   

   其实儒学典籍中所谓的"四品取向"(即中行、狂、狷、乡愿)里,唯有这个"狂"字,吾属意久矣。一个人,倘若没有一点科特·柯本式的少年心气,他永无进入顶尖高手行列的可能。今天的世风,是推崇种姓制度、成功学与丛林法则,放眼望去,大家聚焦的是小头衔小权柄,是五十步笑百步的薪资,是名曰资产负债表的数独游戏,是砍砍杀杀的末流人际龌龊,是名位进步的焦虑,是忍不住会笑醒过来的白日梦。

   

   ……

   

   不错,正是这些经济属性的东西,容易将一士谔谔,逼成腐儒诺诺。

   

   1929年,陈寅恪先生赠言给北大历史系的同学:"天赋愚儒自圣狂,读书不肯为人忙"。如果语恰意切,陈先生诗中的"狂",大约不是指傲肆轻狂,指的应当是袁宏道《疏策论》中所谓的"龙德之狂",是兼济天下的寄道之狂,是恬趣远识的情韵之狂。这样的做派,在世风浮薄、粪扫六经的时代,没有点儿勘破价值的勇气,是担当不起责任来的。

   

   这是沽忠卖直与懒得装蒜的区别。雪枫迷恋武侠小说,是因为武侠里有道义情怀。我始终认为朋友身上有一点侠气,是很耀眼的。最好的武侠小说里对伟岸男子的想象,是希望除了一点佻达外,还特别会有两男子间的机锋、契合、牺牲与肝胆相照。

   

   这才是朋友的境界。

   

   "狂"不是简傲,是对自己有要求。

   

   这种东西没办法讲。如果你有,就有;没有,就没有。

   

   雪枫曾经给历史学家刘起釪先生出过书,通过雪枫,我对刘起釪先生有了更深的了解。特别是两件事:一是他厉斥"夏商周断代工程"将学术工作等同于土木工程去预定期限(王观堂、董彦堂、郭鼎堂在天堂闻及,真真无语!),意义超出对疑古的退守;二是1943年朱家骅发起向蒋介石铸献九鼎,顾颉刚受邀撰鼎铭,建国后将责任完全推脱给学生刘起釪,刘保持缄默。

   

   2012年,微博上传来消息,说刘起釪先生晚景凄凉,蜗居在南京市郊一家养老院十多平方米的病房中,几乎与世隔绝,生活困顿,春节连口热饭都吃不上,日渐衰竭,行将待毙。雪枫得知消息后,广泛张罗,为刘老争取待遇,呼吁并带头募捐。虽然起釪先生不久还是去世了,但雪枫的古道热肠也一时传为美谈。

   

   偶尔会看到雪枫在微信朋友圈心情低落,于苦闷中大肆吃酒啖肉。事后才知道,要么是他的朋友父母刚辞世,要么是又遇到他特想结识的古人祭日,要么在朋友圈里又是谁勾起了不堪往事……他从来不会私重抑郁。

   

   有时看到他手舞足蹈,那便一定是促成了老师学术全集的出版,或者他为朋友组织的生日宴会前,有人忽然带来了十五年陈酿的黄酒,或是又一位失联多年的旧友突然出现了。

   

   人无癖不可交,以其无深情也。

   

   大爱小爱兼备,难矣!"深情"二字,有几人识得?!

   

 五 

   

   人生微茫且荒谬,因此,生存最重要就是要保持好奇心,生活最重要的就是喜欢,如果碰上热爱那就是幸福。这真是个逻辑严密的好三段论。雪枫专注于音乐,他是幸福的。正如他自己说的:"对于视音乐信仰为人生第一要义的我来说,音乐是我与生俱来的陪伴,它天生就融入我的血液,同步我的呼吸,共振我的心思,协调我的人生维度与看世界的眼光"。

   

   的确,古人有言"乐者,德之华也",天地之节为礼,天地之和为乐,礼乐煌美的国家,才是有希望的人道主义国家。音乐能化育人们的心境,使人泯去机心,不虑不诈,渐臻花枝圆满的人生境界。

   

   在一个泛娱乐化的时代里,人被架叉在篝火上面烤焙,灵魂失重,欲望升腾,最可怕的是他自己不愿意从烧烤架上下来,怕没面子。我一直认为,一个人的魅力指数,取决于他身上自在劲头与非功利爱好的多少。雪枫的导师周一良先生晚年曾说"人生四不足恃:春寒、秋暖、老健、君宠",其间况味,不足为外人道也。雪枫懒于宦途奔竞,他是自在的。

   

   记得十年前读小说《胖子在历史中》,常常惊心于人与历史角力时的怯弱。中国知识分子往往被求全的理想激动和诱惑,希望自己身上有熠熠光环,这是中了传统伦理原典的毒。而当他们遇上了政治,情之盛者,莫如屈平,愤世忧国,至于自沉。智之盛者,莫如老聃,了达世谛,骑牛而逝。古代中国读书人的孤愤传统,其实很耽误事儿,让他们喜欢独善其身,不屑再与大众发生瓜葛。

   

   雪枫现在开始专注于做音乐普及,是对这种孤愤传统的反拔。收拾狂名须趁早,鬓星渐近中年路,"士"的价值,不在于以专业换利禄,而在于面对时代社会,能有通过特长和德性造就共同体的责任;能有摩西劈分红海波浪的勇气;能有蒲草一般任由浊浪排空的坚韧。虽然革命已经衰老,可在雪枫这样的人身上,我看见一种嘲弄宵小的文化力量,一种再世启蒙的文化力量,正在成为辨认朋友的证据。

   

   作为雪枫道义上的朋友,我想说:君子的确应该是通才,不要因为一门专业技术压在身上而养成了工具性人格,允文允武博识各家当然很好;但同时更重要的是不囿于器,成为价值的追求者、倡导者、践行者和承担者。   

   道不行,乘桴浮于海,海上有歌声。





本文来源:爱思想网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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